「樂生療養院」與「蘇花高」：詭異的巧合

「樂生療養院」與「蘇花高」，這兩個發生在台灣不同地方的議題，卻都有意無意的被塑造成「保存」與「發展」二元對立的態勢，如同幾天前新莊遊行「拼捷運要生存」的訴求，似乎兩者之間已是「取捨」的問題，而不是「是非」的問題？而在「保存」與「發展」之間，真的就是非爭個你死我活不可嗎？難道公共議題在台灣就真的這麼難以被「討論」嗎？

概觀「樂生療養院」與「蘇花高」，分別是北台灣與東台灣的議題，卻都存在著以下的共同現象：

一、「政府資訊」不透明公開，是公民討論永遠的盲點

昨天（4/2）看了公視重播的「公民眾意院」節目，探討的主題是蘇花高的議題。這一集是到花蓮舉辦的，現場也按照慣例邀請了不同立場、不同職業的「公民」來發言。當然大家也是各陳己見、互不相讓，整個過程其實僅能達到「發表個人意見」的作用，對觀眾而言，在資訊不充分、各方說法都似乎有點道理的情形之下，其實很難更進一步的瞭解，更遑論是否有足以讓人判斷其中利害的依據。如同上次討論樂生療養院的議題時，雙方的「討論」真的完全沒有交集的機會。這種情形也同樣出現在網路、部落格上的討論，彷彿複製了電視上、媒體上的討論方式，作為小眾媒體的網路，其「對話模式」仍普遍是單向的。

這種「討論」雖然也讓民眾多少更知道一些不同看法的差異，然而，這畢竟還是一個媒體的節目，更何況還是非主流的電視台在做的節目。這個討論過程中的任何意見，說實在對於政府而言一點實質意義也沒有，因為沒有任何人需要對這種會議負責。更何況，在「政策已定、一切依法辦理」的態勢下，有哪一位公務人員需要主動來瞭解這些爭議究竟為何呢？況且，政府更不會主動舉辦這種類似公聽會性質的說明會。

類似「樂生療養院」與「蘇花高」的爭議都已經這麼多年了，政府卻仍然未能提供讓民眾公開討論、並且得到充分資訊的平台，光是這點，就難以解決「資訊壟斷」所造成的討論盲點，而理應負起監督之責的國會還在為了各自利益而空轉？這也暴露出台灣在公共政策的形成過程仍未能透明化，政府資訊公開的立法作業仍付之闕如，甚至是民眾參與政策議題討論的「機制」或「機會」，都還要勞民傷財去抗爭才能辛苦得來？

二、過度仰賴「科學與技術」的單一價值觀點，容易失之偏頗

捷運工程與蘇花高公路工程的背後，都是科學與技術所建構起來的施工過程，專家發言所指證在技術上的可行或不可行，經常就左右了大多數人對於議題的立場「專家都說不可行了，為何還要吵？」或「蘇花高要蓋的時候，再請專家來指導生態工法？」對於秉持科學理性與技術萬能的人來說，似乎沒有什麼是科學與技術所無法克服的，或者，也可以說「沒有什麼是科學與技術所無法『製造出來』的」。

然而，「科學與技術」是否就完全沒有「立場」呢？特別是當「科學與技術」如果選擇性的為某一方背書，那麼，仰賴「科學與技術」來認知這個世界的「普遍真理」的人們，又如何能夠脫離科學與技術之外的視野，來看看這個不全然是科學與技術所製造的世界呢？就像自然資源、歷史紋理，就不是科學與技術所能夠「創造」出來的。

若只能仰賴「科學與技術」來斷定這個世界的是非，那麼，這個世界肯定是一個充滿偏見的世界。別忘了那句廣告詞，它所提醒我們的另一件事：「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」。

三、「地方發展」的概念，被「交通建設」與「經濟發展」所綁架

支持「蘇花高」興建與要拆「樂生療養院」以發展捷運的人士，都很「自然」、很「直接」、很「理所當然」的將交通建設與經濟發展連接在一塊，似乎只要開了公路、鋪了捷運，地方就會「發展」了！

當然，以交通與經濟兩股強勢力量的結合，確實可以說服大多數人，發展交通是會帶來好處的。然而，在交通建設與經濟發展的邏輯中，有一個隱藏的根本觀點沒有被暴露出來，就是「交通建設與經濟發展」是將要被發展、建設的地方，當成一張「白紙」來規劃，而至於那些要被發展、建設的地方，所既存的「資源」，則不會被考慮在計畫之中。

我們可以說，這種現代化的「交通建設與經濟發展」模式，其實正是建構在摧毀既有資源的手段與目的之上。因為，什麼是「資源」呢？對於開一條公路、鋪一條捷運的規劃而言，是不需要考慮這些既有資源的。「專業」唯一需要做的事情，就是在地圖上把規劃圖畫好，拿一筆預算將工程發包，然後去現場放樣施工，如此而已。在這種現代化的規劃過程當中，基地上所有既存的人事物、遑論生態歷史，頂多就是給予「地上物」補償費，甚至以推土機一推、怪手一揮就全部消失再見了。

因此，如果是一個深知地方「資源」的人，當他知道那些要被壓過、挖掉、拆掉、打掉、丟掉的那些「東西」，都是僅存的、不可取代的、珍貴的地方「資源」的時候，你會對那種「剷平式的發展」掛上問號：難道「發展」就一定要把一切都毫不在意的剷除才是所謂的「發展」嗎？為何我們認為會帶來好處的這種「發展」，就不能夠在以結合既有資源的基礎上來發揮呢？


總之，上述三種現象並非偶然的巧合，卻更直接的反映出台灣社會普遍存在的價值論述的文化差異。「政府資訊必須透明公開、專業技術不宜作為價值唯一判準、地方發展論述需要多元觀點」，這似乎並非是要花大錢才能作的事情，然而卻是在目前「保存」與「發展」二元對立之間，必須被辨認出來的真正差異。我們也才會發現，原來「保存」與「發展」之間，絕對有共同合作的可能，只要我們先把偏見拋開，並且真實的認知我們的「資源」到底是什麼。

「樂生療養院」與「蘇花高」的議題是否會有更好的「被公平討論」的可能，還有許多價值與觀點必須被釐清與指認，否則，這種事過去發生、現在發生，未來也必將再發生，而我們的土地還有多少資源可以被浪費？台灣還有多少美麗可以被糟蹋？而我們的歷史，要記錄我們是走了對的一步，還是錯的一步呢？